巴厄拉邦‧德納班(卑南語:Paelabang Danapan),漢名孫大川,為臺灣知名政治人物、作家、編輯及學者。
臺灣卑南族(Puyuma)出身的巴厄拉邦‧德納班教授(卑南語:Paelabang Danapan),漢名孫大川,臺灣知名政治人物、作家、編輯與學者。長年致力於保存原住民族群的故事、傳統與身分認同,尤其透過原住民族的口述與書寫敘事,讓族群記憶得以延續。1993 年,孫老師創辦「山海文化雜誌社」,出版臺灣第一本專門刊載原住民文學與文化的刊物《山海文化》雙月刊,並於 1995 年舉辦臺灣第一個原住民作家文學獎「山海文學獎」。2009 年,孫老師獲命擔任臺灣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主任委員,並於 2014 年出任監察院副院長、 2021 年出任總統府資政。
以下內容改寫自該活動演講,由 Cathy Harper 與 Samuel Curkpatrick 整理為訪談形式。孫老師本人提供補充意見,並由該活動口譯員李洛(Lo Lee)進行中文版編譯。(英文版請見此連結)
是否能請您分享一下臺灣原住民族的歷史背景,以及您的家庭,如您的母親與曾祖母,在傳承知識給您時扮演的角色。
臺灣的原住民跟許多全球的原住民都一樣,過去是一個不使用文字的民族,我們不信任文字。但是也因為沒有文字的關係,我從小就被文字跟歷史這樣的事情所困擾。
原住民大多是用口說的方式來傳承自己的記憶。我從小對我自己卑南族的族群知識,都是從父母親、周圍的長輩口耳相傳,包括神話傳說,也包括我們參與祭典儀式的時候,用唱的、用跳的,用身體和聲音來傳承我們整個民族的經驗。
我是 1953 年出生的,是在二次大戰後沒有多久,也是日本政府在臺灣殖民離開沒有多久的那段時間。在我的童年時代與成長過程當中,我非常清楚的感受到我們自己的口傳文化和祭典儀式,每一年每一年在消失,我們的人也越來越多到都市或到別的地方去。我們的部落空洞了,我們的人的內在世界也空洞了。我小的時候一直覺得為什麼我們的民族會有這樣的遭遇?
荷蘭時期的臺灣地圖,只畫了一半,中央山脈以東,也就是我的部落、我的家鄉都不在(地圖上)。可見,當第一個比較強大的國家到臺灣來的時候,原住民是沒有被當做存在的。
到清朝時,在 16 至 17 世紀間,越來越多來自於閩南、廣東這一帶的漢人到臺灣來。他們到臺灣來了之後,臺灣(地圖)好像比較完整了。但是在整個清代,臺灣的原住民同樣是沒有被看見的。日本人在臺灣的 1895 年到 1945 年間,花了很大的力氣進行統治,把中央山脈和臺灣東部都劃進地圖裡。但是他們把整個中央山脈和(今)花蓮臺東畫作是一個特別的行政區,跟西部漢人是不一樣的,稱作「番界」,從清代到日治時期都分得非常清楚。
日治時代時,我的姨丈和其他我們部落的族人,他們參加太平洋戰爭,為日本人打仗。中華民國政府來臺之後,(族人)也變成了中華民國的軍人,當中有一些人是到中國大陸跟共產黨打內戰。我的表哥現在 93 歲,在國共內戰後,1950 年代時,他作為臺灣的情報人員,送到(中國)大陸去,一直到 1990 年才回到臺灣。
這個大概也是全球原住民共同的遭遇,我們有的時候不知道是在為了誰、為了什麼而作戰,但是我們大概都有共同的這些經驗。國家很重要,但是國家這個東西若是沒有好好的有反省力,受害最深的都是像這樣的原住民。
在這樣的成長背景下,我一直對文化的消失感到焦慮。到我 33 歲以前,我都以為原住民族文化會在我們這一代消失,不覺得有任何的希望。我把我這樣的經驗描述成一個「黃昏」的經驗。
為什麼我後來還有一點點信心?跟我的家族有一點關係。我的曾祖母活到 80 多歲、我媽媽活到 107 歲。我媽媽小時候是給她的阿姨,也就是我的姨婆,帶大的。我們部落的文化和語言消失的過程裡面,她們一直都在,也一直讓我沒有完全地丟掉我自己的語言跟文化。她(我媽媽)會講日語,也會講我們卑南語,所以我跟她說話時,我被迫一定要講卑南語。那些口傳的文化和精神,在我身上沒有丟掉,是因為有這幾位活得很久的祖母、媽媽和長輩們。
孫大川的曾祖母(左),攝於臺灣臺東縣。孫大川的母親(右),攝於 1928 年,臺灣臺東縣。經孫老師許可使用。
您創立的雜誌《山海文化》雙月刊曾是原住民族作家重要的發聲平臺。您可以跟我們談談您當初創刊的動機,以及這本雜誌對臺灣原住民族文學產生了什麼影響嗎?
口傳的經驗是我最豐富的記憶。但我也被「文字」這個東西,一方面困擾,一方面也很好奇。我記得我一進小學時,翻開課本,看到很漂亮的中文字,我非常非常的震撼,這些中文字可以承載那麼多意義與那麼久的記憶。所以我變成一個文字的愛好者,我很喜歡寫字。我也蒐集西藏文、阿拉伯文,我覺得那個文字好漂亮。我也跟一個法國神父研究過甲骨文,可以看到三千多年以前中國古代的故事,我覺得非常非常震撼。
我在 1993 年創辦了《山海文化》雙月刊,一直到 2000 年雜誌不再發行。在那段時間,我們累積了很多論述。很多作家的作品不能在主流的報章雜誌出現的,都容納在我們的雜誌裡。雜誌的第二期「國際原住民的回顧與展望」,是因為 1993 年正好是國際原住民年。雜誌裡,很早就把當時的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宣言草案》翻譯成中文,裡面最重要的主張就是國家與原住民的關係是一個「新夥伴」的關係。這本雜誌是我們自己的基地,我叫他們(原住民作家)一定要寫,我那時候最大的工作就是叫我們的同胞寫文章,寫不好沒關係,很多過去的文獻也都是寫不好的。但是留下來,我們的存在就變成一種客觀的存在。
我跟幾個臺灣主流的報紙跟雜誌的主編們都是非常好的酒友,所以當時我們每次文學獎的得獎作品,我都叫他們刊登,不刊登我就說他瞧不起原住民,不是真正的臺灣人。我們同胞看到自己的文章發表在像《中國時報》、《聯合報》的副刊時,拿來給我看掉眼淚啊!
《山海文化》雙月刊第二期封面( 1994 年 1 月)。經山海文化雜誌社許可使用 。
您長期從事口述傳統、神話與儀式的蒐集與記錄工作,並參與原住民族祭儀的復振。您能分享這些工作的內容,以及它們在文化保存上的意義嗎?
只有文字,沒有聲音、沒有身體,這個是不行的。我們要的作家是有身體的,能夠唱歌、能夠跳舞、能夠做文化實踐的人。當你到臺灣時,你可以看到魯凱族、達悟族、鄒族等不同族群的祭典儀式。當然不是每一個部落都成功,但是我們的祭典儀式通通都還活著。
我這幾年比較專注在對我自己部落的傳統祭典儀式,逐字逐句翻譯注釋。希望能夠留下來。如果下一代的人不欣賞也沒關係, 500 年以後就會有人欣賞。就像我到現在還能夠欣賞甲骨文一樣。
從《山海文化》創辦至今,臺灣原住民文學在語言書寫上經歷了什麼樣的發展?目前在國際推廣上有什麼進展?
《山海文化》剛發行時,臺灣原住民的書寫系統還沒有統一,所以我們的族語的表達當時還很混亂。雖然我們鼓勵同胞用羅馬拼音或者任何的拼音工具(書寫族語),但當時還是以漢語書寫為主流。但是我也不擔心,因為我們原住民寫的漢語啊,就跟漢人寫的漢語都不太一樣。表達的方式,語法的顛倒,象徵和幽默的樣子,在漢人的文字文字裡面是看不到的。
臺灣這十幾二十年來,在恢復原住民族語這件事情,做了非常多的工作。從 2005 年以後,原住民的文字系統被公布,所以我們後來的文學集結裡面,有把用羅馬拼音書寫的作品也收進來了。
我們也在努力讓原住民文學能被世界讀到,現在比較有系統翻譯的是日文,我們長期跟跟幾個日本的譯者合作。那英文還有其他的語言也也有不少,但是還沒有成為一個有系統的方式。
您曾擔任原民會主委與總統府資政等重要政治職務,但在推動原住民運動時,您為何選擇以文學創作、出版和教育作為主要途徑?
我在臺灣推動原住民運動的時候,為什麼沒有一直在政治上著力比較多?因為我覺得那是一個「 to have 」的路,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 to be 」的路。
辦雜誌時,有人建議我應該要叫「原住民文學雜誌」,我堅決的反對,堅持用「山海」這個詞彙,因為我覺得全球的原住民文化最深的價值,不是只有讓我們做一種族群的認同,或者是族群人權的問題而已。當然是,但是絕對不是只有這樣。我希望我們將來原住民的運動是一個「有門有窗」的態度,能展向宇宙、展向未來。我最怕我們現在的原住民運動變成自我封閉,變成是完全是政治議題。
要達到一個有門有窗的未來和目標,我們要有作品;有了作品,要有人研究。所以我在回台灣以後,一直在大學裡面教書,也推動了很多各個大學的原住民文學課程。我們現在國中高中階段的語文課本裡,也開始大量的在吸收我們原住民的文學作品。原住民的文學不只是我們創作出來,也必須要有人研究,也必須要有人閱讀,不然的話,這些工作就白忙了。
孫老師長期致力於建立跨國原住民連結。這些連結在您正在進行的語言與古典文化重建工作中,發揮了什麼作用?
2013 年,我成立了「太平洋研究學會」(Society of Pacific Studies),也鼓勵很多同胞到南太平洋唸書。學會現在有三十多個成員,來自考古、語言、文學、比較研究不同領域,我也希望學會能夠越來越強大,讓我們跟南太平洋共同的南島民族,有更多的交流。
我現在的工作重點,越來越移向要去鼓勵大家編更好的原住民字辭典。我蒐集了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帛琉、斐濟、紐西蘭毛利族的字辭典。我發現我們很多的詞彙是一樣的,那我在翻譯我們的古典祭典歌謠的時候,有一些文字我找不到他的字根,後來在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菲律賓的字典裏面找到,放到我們的翻譯裡面立刻就可以連結。可見在這件事情裡面,我們需要更多的國際合作。
我年紀老了,外文也不好,這個真的要靠年輕的世代。我現在還能做的,就是把我們卑南族當作一個範本,影響其他的族群和部落,去重建原住民的古典。我們做的古典的工作包括研究語法,我們也有不少的年輕人,跟老人合作在做不少的這些工作,但是可能必須要有一個嚴謹的模式,讓這些工作能夠有比較好的品質。我們也把很多從日治時代,有關祭典儀式的手抄本蒐集起來,蒐集之後我們去把它拼音和翻譯出來,這些都是我現在在做的工作。
您認為原住民文化對當代社會有什麼重要意義或價值?您如何看待原住民文化在當代世界的角色或貢獻?
我覺得全球原住民的文化存在,是一種招喚;招喚每一個人內在的「原住民性」。作為一個人,我們不該把自己封閉在人的社會裡面,我們本來就是大自然宇宙的一部份。原住民文化的核心,我認為是根源性的認同,我們屬於整個自然的一部分。這個也不是我發明的,中國的道家思想也一直在談同樣的事情,我們只是遺忘了。
我一直覺得,很深的原住民文化意識,跟一個非常謙遜的科學家的科學精神是很近的。我們只是用神話語言來去描述對宇宙的敬畏;科學家也是在了解這個宇宙的奧秘的時候,他發覺到我們所知道的是那麼少。
我希望我跟我媽媽一樣能至少活到 107 歲, 105 歲的時候再回來澳洲!我本來很希望這次到澳洲來可以重新看到銀河,因為我從小看銀河長大。每次看到銀河,都會覺得這個宇宙的奧秘那麼樣的深遠,我們只是他的一部分。
而這個東西在很多的漢人或者現代文明中漸漸流失掉,或者是視若無睹。原住民的文化意識就是提醒這件事:要回到我們每一個人的「原住民性」,保持對宇宙奧祕的謙卑。
孫老師於 2025 年 5 月於墨爾本大學發表演講,該活動由亞洲文化研究中心(Asian Cultural Research Hub)與原住民知識研究所(Indigenous Knowledge Institute)共同主辦,臺灣文化部協辦,並為澳洲臺灣影展(Taiwan Film Festival in Australia)系列活動。
感謝史峻(Craig Smith) 副教授與馬嘉蘭(Fran Martin) 教授於墨爾本大學接待孫大川博士並策劃其演講活動。
主圖:孫大川老師與學生, 2025 年 5 月於墨爾本大學。攝影/Hymns Photography(澳洲臺灣影展 Benson Wu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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