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谢慧濠（Hui Hau Cha）、王梓航（Zihang Wang）、张天予（Tianyu Zhang）、张续辉（Xuhui Zhang）、朱琳夕（Linxi Zhu）
翻译审校：魏安天博士（Dr Anthony Williams）
原文发表于《墨尔本亚洲评论》第二十二期，2025年6月2日
在过去几十年，中国学生前往海外大学求学的热潮使中国留学生成为一种全球现象。他们在国际教育领域中的身影受到了主流媒体以及学者的广泛关注。然而，这种关注通常会将中国留学生群体过于简单化和同质化，将其看作有待解决的“问题”。
本文旨在审视中国留学生在澳大利亚主流媒体以及学术论述中遭受污名化的典型形象。基于分析，我们认为这些所谓的典型形象根植于一个过时的“方法论民族主义”框架，这种框架在很大程度上将中国和中国留学生理解为根本不同的“他者”，却忽视了中国留学生已深深融入了所在留学国家社会的事实。
为此，我们提出了一种基于“文化公民身份”的学术方法，这一方法强调社会包容和相互理解。通过这种视角，中国留学生在所在留学国家的参与度才能受到关注，并进而得到所在国社会的认可与承认。他们其实是所在社会中十分重要的文化成员，帮助提升文化多样性，并促进跨文化理解和包容性。
在澳大利亚主流媒体中，中国留学生是如何被看待的？
由于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的遗留影响，英语被定为全球通用语言，而西方的知识形式也因此获得其特权地位，这使得西方英语国家的高等教育机构成为中国留学生的热门留学目的地，期中的首要目的地则是美国。在美国的媒体报道中，中国留学生被视为“理想学生”的形象，现已转变为道德存疑且难以同化的留学群体。随着美国校园中中国留学生人数的增加，媒体头条开始表示对此现象的担忧，认为中国留学生的存在引起了美国校园中的不和谐，并将此归咎于语言和文化障碍所导致的同化困难。
在澳大利亚，对于中国留学生的讨论大多集中在经济层面，这是因为教育是澳大利亚继煤炭和铁矿后的第三大出口产业。除了对澳大利亚高等教育产业做出贡献之外，留学生在帮助推动房地产、零售、旅游及酒店与餐饮服务等相关产业的市场发展方面，也扮演了重要角色。与此同时，以经济视角来看待中国留学生群体也引发了人们的担忧，有人担心澳大利亚的大学对中国留学生的过度依赖，有人担心中国留学生可能加剧本就有限且昂贵的住房市场中的竞争压力，在新冠疫情时期还有人担心中国留学生将会消耗政府资源。
除了经济层面之外，媒体通常将就读于西方大学的中国留学生塑造成准备不足或毫无准备的形象，并主要将其归咎于语言障碍。这导致人们对这一群体产生担忧，认为中国留学生比本地学生更容易出现学术不端行为，学术标准可能低于澳大利亚大学所期望。此外，有人指责中国留学生损害了校园价值观——比如压制言论自由、攻击支持民主主义的抗议者，以及干涉学术自由。在校外，中国留学生会和别的国际学生归为一类，并被描述为负面形象，被称作“走后门的机会主义移民”和“永居猎人”，并且被指责抢占工作岗位、占用公共资源，还加重了住房短缺问题（如上所述）。
对中国留学生的普遍看法也使这些形象更加负面，即中国留学生主要的交往对象是其同胞，他们倾向于居住在文化飞地或者“中国式泡沫”圈子中，因此与所处社会之间的互动有限。英文媒体中倾向于反复套用同一种单一叙述方式来描绘中国留学生群体，不是把他们物化为商品或抽象的数字，就是把他们描述为带有鲜明民族特征的脆弱且被动形象。
现有的刻板印象几乎都是片面的，因此，究竟何种文化适应策略对中国留学生有益，仍无明确答案——有一部分人可能确实想要保留自身文化并避免互动，但还有一部分人希望在维护自身文化的同时，能够逐渐地融入更广泛的社会。我们认为，对中国留学生的刻板印象可能导致非人性化，并且助长对他们的“他者化”。因此，本文呼吁人们加深对中国留学生的了解，更加理解他们的生活是如何深刻地融入到所在国家的社会结构之中。
尽管已经有一些主流媒体，如澳大利亚广播公司（ABC）和《卫报》（The Guardian），呈现出了更多样化和更具建设性的叙事方式，但在澳大利亚的公共话语中，目前尚未形成对中国留学生的客观且全面探讨。
学术界对中国留学生的研究
与主流媒体对中国留学生缺乏细致描绘相比，学术界对中国留学生的刻画正变得日益多元化且具批判性，逐渐超越了以往单一聚焦“如何帮助他们”的常规视角。然而，许多关于中国留学生的研究，依旧延续了媒体刻板印象的认识论和方法论基础，尤其是在大约十年前的研究中，学术研究集中在课堂学习、身心健康与招生等具体议题。这些议题与公共媒体的话语形成呼应：课堂学习类研究强调中国留学生在学业上的支持需求；招生议题突出了他们带来的经济效益；而健康研究则聚焦于如何改善他们在所处社会的学习参与度与整体留学体验。
社会学者许玲玲（Cora Xu）在对2015年至2020年间学术文献中中国留学生表征的研究中指出，学术界通常赋予该群体的四种主体位置：（1）新自由主义主体，即经济价值的来源；（2）政治主体，即爱国者或中国国家的工具；（3）教育主体，即需要教育干预与额外支持的群体；（4）种族化主体，即被边缘化的种族群体。她认为，这些表征通过去人性化，或将他们塑造成需要帮助或发展的“不足者”，从而“导致了中国留学生的系统性边缘化”，而从认识论的角度来看，并没有将他们视为与西方同侪平等的学习者。
然而，在过去十年中，出现了不同阶段的实证研究，这些研究凸显了中国留学生在学术与社会生活中学习和自我建构的能动性，承认了中国留学生所带来的宝贵知识与文化经验，认可了他们学习需求上的多样化，并强调了他们在社会经济、文化和教育领域中的积极作用。更重要的是，这些研究还引发了一系列对既有理论视角的批判性反思。
高等教育研究者安德鲁·迪尤查（Andrew Deuchar）提出，应质疑以“经验”为研究留学生的概念起点，因为这种做法会再现他们作为“弱势群体”、“需要额外支持”的形象，而未能承认他们在高等教育语境中的能动性。在国际教育领域中，詹娜·米特尔迈尔（Jenna Mittelmeier）等学者批判了留学生因倾向于与同胞交往、缺乏本地朋友关系网而与所处社会和文化脱节的论调。他们指出，这种描绘实际上助长了“不足性叙事”，不仅强调学生的欠缺，还忽视了他们通过参与学生社团、中国文化活动以及志愿服务等方式来彰显自身存在并影响当地社区的多样路径。
更为重要的是，把中国留学生描绘成缺乏融合和联系的形象，强化了所处社会是“优越文化规范”的观念，而未能承认多元文化主义下社会所需的细微与互惠的适应过程。这些批判性反思表明，我们亟需采用替代性的理论框架，以质疑关于中国留学生的错误假设，并对其既有的认知与理解进行重新审视。
中国留学生为何常被过度“问题化”？
许多学术研究指出，公共与学术话语中对留学生的刻板印象基于一种以留学生为“不足者”的研究范式，该研究范式也建立在一种假设之上——即所处文化环境被认为是规范，从而被视为优于其他文化，而来自非西方社会的人则被建构为“次等”，因此需要通过额外的学习来弥补差距。尽管人们普遍承认高等国际教育有利于促进本地学生与留学生的跨文化交流与理解，但若将所处文化环境视为规范，这种假设会把实现这些益处的责任不加区分地推到来自各种不同文化背景的留学生身上。
此外，在更广泛的西方语境中将中国留学生进行“问题化”，也反映出西方社会在面对一个经济实力雄厚且威权的中国时正面临认知与方法论上的困境。对中国留学生的单一化描绘体现出一种倾向——即在经济、政治、教育和意识形态层面上将中国整体建构为截然分立的“他者”，而忽视中国留学生群体的复杂性与潜在的社会文化贡献。遗憾的是，这种倾向阻碍了真正有意义的文化交流与相互理解。
在这一点上，“全球中国”（Global China）的概念提供了一种有益的分析框架。这一概念由著名学者李静君（Ching Kwan Lee）提出，为理解中国相关议题提供了新的分析视角，敦促我们超越“方法论民族主义”（即把中国仅仅视为局限于地理疆界与国家管辖范围之内的实体），并质疑“发生在中国的现象是中国独有的，且具有典型的中国特征”这一假设。“全球中国”的概念主张一种新的分析策略，将中国及其全球维度同时纳入考察，而不是将两者视为割裂或人为构建的范畴。
从这个视角出发，首先应当将中国留学生真正理解为“学生”，将他们置身于更广泛的国际学生流动范围之中，而不是基于国籍将他们理解为一个刻板化且同质化的群体。若以中国与全球之间的联系、互动、竞争、合作、差异与融合作为中国学生参与国际高等教育的宏观背景，中国留学生便可被承认为与西方同侪平等的学习者。由此，他们在海外学习经历中的复杂性与多样化才能获得更充分的承认，而他们与所处社会的多元互动不仅能在促进文化交流和相互理解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也得以更清晰地展现。
“文化公民身份”的学术方法作为出路
基于“全球中国”的框架，我们提出“文化公民身份”（cultural citizenship）这一概念，作为打破中国留学生常被看作“问题化群体”的理论工具。
在社会学与人类学领域中，最近关于移民的研究将“公民身份”概念化为一种灵活的、跨国的、侨居式的存在，这一概念能够容纳多重身份，并建构双重归属感——既体现在移民与国家和政策之间的关系，也体现在他们与其他公民的互动之中。由于中国留学生往往处在跨国情境中，他们的所谓“公民身份”在文化层面得到更多实践，不仅强调当地、非正式的成员资格、权利和影响力，也包括通过日常的文化表达来争取认可和政治权利。同时，“公民身份”的概念将中国留学生理解为跨国教育流动的重要行动者和“全球中国”的具体体现，以此批判性地审视那些塑造中国留学生社会形象的制度性与结构性力量。
“文化公民身份”这一概念超越了对法律意义上公民身份的狭隘理解——这类身份通常是中国留学生在所处社会无法获得的。“文化公民身份”强调个体在保持其独特性的同时，亦享有归属的权利。这一视角具有重要分析价值，可以让我们更好地观察中国留学生在所处社会中的活动参与与文化实践，同时也承认他们保留本国身份的权利。由此，中国留学生能够被纳入为一个深深嵌入教育体制、社会经济结构与全球教育流动宏观动态的社会群体，而不是被视为一个“问题化”甚至“具有威胁性”的“他者”。
这种研究方法有助于进一步发挥跨国教育的潜力，不仅能促进相互理解，并承认中国留学生的知识贡献与能动性，还能通过质疑西方中心主义的假设与实践，提升所处社会的公平、多元与包容。
图片说明：昆士兰科技大学（Queensland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计算机实验室中的学生；图源：QUT/Flickr。
相关英文播客：How Chinese international students navigate their experience in Australia（《中国留学生在澳大利亚的学习与生活策略》）
英文延伸阅读：Creating safer learning spaces for Asian international women students at Australian universities（《在澳大利亚大学为亚洲女性留学生创造更安全的学习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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